臺灣小號手的廣州「兩岸三重奏」 台青為愛飛粵記⑫

「人生不是單行道,是即興演奏。」2016年8月,28歲的臺灣青年楊捷第一次踏上廣州的土地。他攥著僅有的積蓄,住進了一家每晚100多塊錢、沒有窗戶的舊旅館,潮濕、悶熱的環境,讓他徹夜難眠。第二天,他要去廣州交響樂團面試。

「那時候只覺得日子過得很辛苦。」十年後的楊捷,坐在自己開的「Afterglow」西餐廳裡回憶,「為了省一兩百塊,什麼都不敢花,因為心裡沒底,怕自己考不上。」

面試結束,他考上了。當天,他便退掉了小旅館,改訂了廣州一家星級酒店。從潮濕的小旅館到星級酒店的落地窗,那一夜,他睡得很好。「終於敢大聲對廣州說,我可以留下來了。」

那時的他以為,廣州不過是自己人生的一個過渡站。

從「過渡」到「定居」

9歲拿起小號,楊捷的人生軌跡似乎早已被音符鋪就。他大學就讀于臺北藝術大學音樂系,師從臺灣知名小號演奏家葉樹涵教授,後赴德國埃森佛克望藝術大學攻讀演奏專業研究生,受教於小號獨奏家Laura Vukobratović,讓他成了典型的學院派音樂人,等他畢業步入職場時,已然年近三十。


楊捷(前排右一)和德國研究生同學合影

「那時心裡壓力很大,快28歲了,還要問家裡要錢參加面試,萬一考不上呢?」楊捷坦言,彼時臺灣的樂團市場早已飽和,「一個蘿蔔一個坑」,小號聲部通常只需要4人,小提琴聲部或許能有30個名額,「所有崗位都要等有人退休、離開,才會出現空缺」。2016年,他在一個交響樂團招聘網站上看到廣州交響樂團在招小號演奏員,便報了名。

那是他第一次聽說廣州。

「我剛來的時候,聽到大家講粵語,會覺得像來到東南亞,大家都像在講外語。」但廣州很快接納了這個臺灣年輕人。

被廣州交響樂團錄取後,楊捷的生活逐漸穩定下來。身著西裝,坐在國內一流的樂團裡,身邊皆是志同道合的樂手。對於任何一個學院派出身的演奏家來說,就是理想的歸宿,「就這樣一待就待了十年」。


楊捷(左三)和廣州交響樂團的同事們合影

十年來,楊捷的小號聲始終與廣州這座城市同頻共振。從白雲國際機場T3航站樓首航的歡騰,到十五運會開幕的榮耀時刻,他的悠揚樂聲一次次融入城市躍動的脈搏。

2024年,通過考試,他又成為星海音樂學院的外聘教師,每週兩次往返于樂團與校園之間。從樂師到老師,他的身份在廣州一點點疊加。

也是在這段時間,他遇見了現在的妻子——一位典型的「廠二代」。妻子的父母早年從四川來廣州創業,經營著一家五金工具工廠,她在美國留學七年,骨子裡卻兼具川妹子的直爽與廣東人的務實。

「她是很理性的一個人,對未來很有規劃,但也就相對悲觀一點,容易焦慮。」楊捷這樣描述妻子,「我是比較‘活在當下’的那種,從小就很幸運,什麼都很順利,總覺得船到橋自然直。」

一個奉行浪漫主義的臺灣樂手,一個務實的四川女孩,兩個看似來自不同星球的人,偏偏走到一起。

廣州白雲國際機場T3航站樓首航活動上,楊捷(左一)所在的廣州交響樂團前來演出

疫情期間,演出行業按下暫停鍵,楊捷開始思考「除了吹小號,還能多做點什麼」。而彼時楊捷的未婚妻也想在父母安排的人生軌跡之外再多一些探索,兩人一拍即合,決定再「折騰點別的」——開一家西餐廳。

「我們都是餐飲‘小白’,」楊捷坦承,「但我懂藝術領域的東西,品位、審美、人文表達;她從小在商業家庭長大,對金錢和成本格外敏感。」兩人的分工自然而然形成:他負責菜品研發與餐廳氛圍營造;她掌管成本核算與運營管理。用楊捷的話來說,就是「我負責花錢,她負責賺錢」。

2023年,Afterglow西餐廳在番禺新造正式開業。選址時,很多人都勸他,這裡位置太偏,沒有客流,可楊捷卻一眼看中了店面門口的珠江江景,還有兩棵挺拔的木棉樹。「這裡很‘廣州’。」他說。


Afterglow西餐廳窗外的珠江江景

 


Afterglow西餐廳旁的木棉樹

「我的想法比較阿Q。」楊捷俏皮地開著玩笑,「我們在這個地方沒有競爭對手,就算做得難吃,也是這裡的第一名。」

一家有「音樂家人設」的西餐廳

走進Afterglow,你會發現這裡不像普通的西餐廳。

樓梯拐角放著一架鋼琴,牆上掛滿了楊捷收藏的黑膠唱片,櫃子裡陳列著幾把 vintage(老式) 小號。每週總有那麼幾天,楊捷會帶著學生在二樓的包間裡上課。小號聲從窗戶飄出去,樓下喝咖啡的客人偶爾會抬頭看一眼。


Afterglow西餐廳內陳列的黑膠唱片和小號

「我像是在替餐廳打造一個專屬人設。」楊捷說。

餐廳裡,唯一使用的半成品是薯條,其餘所有菜品均為新鮮現做。桃子沙拉用當季新鮮水果醃制,從不用罐頭;鮮蝦都是手工剝殼;臺灣高山蔬菜「山蘇」,更是專門從福建或臺灣空運而來。他說,這是自己想偷偷塞進餐廳的一點私心——「我想把一些臺灣的特色食物,介紹給廣州的朋友。」

有供應商建議他用預製菜,說「口感效果一模一樣,根本吃不出來」,被他直接拒絕。「我自己會吃,我的家人會吃,我的朋友會吃。」談及餐廳的經營理念,楊捷始終堅定,「我只想遵從內心,分享我認可的生活方式。」


楊捷親手煎的牛排

這種”遵從內心”也體現在餐廳的活動上,楊捷把這裡變成了一個音樂沙龍的聚集地。

2023年,阪本龍一離世,楊捷在西餐廳辦了一場主題音樂會。他沒有只演奏那首著名的《聖誕快樂,勞倫斯先生》,而是翻出了這位元音樂教授早年的學院派作品,一邊講解創作背景,一邊現場演奏。去年巴赫誕辰紀念日,他請來大提琴家朋友,在這間小小的西餐廳裡,完整演奏了全套《大提琴無伴奏組曲》。

「據說我們是全國第一個在西餐廳演完全本的。喜歡大提琴的、喜歡巴赫的,都覺得這是一個壯舉。」說這話時,他的語氣裡藏著一絲孩子氣的得意。


楊捷在Afterglow餐廳舉辦音樂沙龍

這些活動大多不賺錢,有時甚至要歇業半天,但楊捷覺得值得。

西餐廳裡,有一間專門留出來的琴房。這裡不僅是他教學的地方,也是他精神世界的延伸。每週,他都會在這裡給學生上課,從零基礎的孩子到準備藝考的高中生。課後,學生和家長可以在餐廳享用美食。

「看著學生從零基礎,到能完整演奏一首曲目,那種滿足感,和我在舞臺上演出時一模一樣,同樣珍貴。」楊捷說。

在Afterglow,音樂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殿堂藝術,而是生活的一部分。楊捷會在這裡舉辦小型的音樂會、分享會,甚至陌生人飯局。他試圖打破古典音樂的刻板印象,讓人們在吃飯、聊天中自然地接觸音樂。

當被問及如何平衡樂團工作、教學和餐廳經營時,楊捷說:「其實很難,但我儘量做到萬無一失。」他利用排練和演出的間隙打理餐廳,利用週末的時間給學生上課。他像一個高超的指揮家,協調著生活的每一個聲部。

「不完美」卻「最耐看」的廣州

十年過去,楊捷對廣州的評價很獨到——「廣州什麼東西都不是最好的,但全部加在一起,就是一個很好的地方。」

這裡的收入不是全國最高,但物價也絕不是最貴;這裡的房子有些老舊,但「就像一個人的五官,不一定有最大的眼睛、最挺的鼻子,但搭配在一起,就是最耐看的臉龐」。

還有廣州的生活節奏、飲食文化,都讓他漸漸習慣,深深眷戀。

「廣州在餐飲上的包容度極高。」楊捷說,在這裡,他能吃到地道的湘菜、川菜、西北菜,甚至能在小北路一帶吃到比西北當地還要美味的手抓羊肉,天南地北的味道,都能在這座城市找到。

楊捷的性格裡,有一種典型的「臺灣人」的溫和與浪漫。他追求儀式感,喜歡把生活過得有滋有味。

2025年,他策劃了一場特別的求婚。在一場小型音樂會上,他突然停下演奏,對著台下的她,緩緩吹起一段專屬旋律,隨後單膝跪地,許下愛的諾言。現場有他提前安排的「臨時演員」,也有不知情觀眾的驚訝與祝福。


楊捷和妻子在廣州結婚

2026年2月,楊捷和妻子在廣州領證結婚。來廣州十年,他在這裡買了房、有了車,有了自己的事業,也找到了共度一生的人。

「很期待下一個十年,」他說,「肯定還有很多個更美好、更美滿的十年。」

採訪結束時,夕陽正落在珠江上。楊捷的餐廳面朝江水,兩棵木棉樹在窗外靜靜佇立。

十年前那個忐忑地住進無窗旅館的臺灣青年,大概不會想到,自己現在會在廣州擁有這麼多身份——樂團樂師、學校老師、餐廳老闆、廣州女婿。每一種身份都是一段樂章,而他是那個執著的演奏者。


楊捷在十五運會開幕式現場演出

「音樂是唯一沒有辦法現場停留的藝術,」他說,「沒了就沒了。沒有一樣的音樂會,沒有一樣的現場演出,人生也是如此。」

但楊捷的廣州十年,已經被他認真地吹奏過了,每一個音符,都清晰可聞。